终场哨响时,记分牌上的数字已经不再跳动，但看台上仍有球迷在数：19，19，19，Karsa把球衣搭在肩上，走向混合采访区时听见了这声音，他笑了笑，把水瓶换到左手，像是把一个过于庞大的数字从心上摘了下来，换到了另一只不习惯承担重量的手里。
“19球只是一个数字。”他开口时，声音比场上的奔跑平静得多，“这个数字会变成20，变成21，或者停在19，但它从来不是我要抵达的地方。”
记者们把话筒又往前递了递,仿佛这样就能更接近一个球员内心的真实，Karsa看着那些黑色的话筒，像看着场边那些总在移动的广告牌，他想起更早的时候——也许是七年前，也许是八年前——他第一次在联赛进球，那时他以为每一个进球都会是某种答案，会回答“我为什么在这里”，会回答“我还能走到哪里”，后来他才知道，进球从来不回答问题，进球只是把问题往后推，推到下一个回合，推到下一个赛季，推到某一天你突然发现，答案不在球门里，而在从球门走回中圈的那段路上。
“赛季初我给自己定过一个目标。”他换了个站姿，右脚的鞋钉在草屑里轻轻碾了一下，“不是金靴，不是进球数，是每一个我错过的机会，下一场不要再错过，可是后来我发现，你做不到，你总是会错过一些什么，就像你总是会得到一些什么，19球里，有我该进的，也有我不该进的，所以我不太愿意回头看这个数字。”
有记者问他今晚的进球是不是本赛季最重要的一个,Karsa没有直接回答，他抬头看了一眼球场上方的大屏幕，上面正在回放他第19个进球的瞬间，他看见自己从人群中闪出来，像一道被风突然扶正的影子，那一刻他的脑海里其实什么都没有，只有球的走向，只有对手门将的重心，只有草皮上被灯光照得发白的一小块区域，人类的极致专注往往表现为一种空无，所有复杂的东西都被简化成一条线、一个点、一个动作，而当他从那种空无里走出来，听见场边的欢呼像海水倒灌，他才意识到，刚刚过去的十几秒已经被写进了统计表，写进了新闻标题，写进了无数人第二天早晨的早餐桌旁。
“我赛后看了一圈手机。”Karsa忽然说，“很多人发来祝贺，很多数字，19，19，19，但我在想，明天醒来，这个数字就已经过去了，我得重新开始，从0开始，足球最诚实的地方就在这里——它不让你带着昨天的东西上场。”
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楚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慢慢走过来的脚步，混合区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广告板上，影子拉得很长，长到几乎触到了通道口的阴影，有球迷在围栏外喊他的名字，他转过身招了招手，没有说更多。
这时有一个年轻记者问他：“你会不会担心自己太在意过程，反而失去了对结果的饥渴？”
Karsa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，眼角的纹路像球场上被踩出的细小沟壑，他说：“你看这条通道，我每场比赛都从这儿走出去，有时候我们赢了，有时候我们没赢，但每次我走出去的时候，我都在想同一件事——刚才那90分钟里，我有没有哪一刻没有尽力，如果有，那才是让我睡不着的东西，至于那个数字，它不会让我睡不着，它只会让我在夜里偶尔想起，想起的时候，心里安静。”
他最后说了一句像是结论又像是自语的话：“19球，它是我沿途的一条河，不是我要抵达的海。”
然后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更衣室，通道很深，灯光把他的影子一点一点吞进去，看台上还有人没走，有人在清点这一晚的数字，有人在等一个签名，Karsa没有回头，他知道有些东西会留在身后，像草皮上的脚印；有些东西会跟着他继续往前走，像永远不会被数字说尽的那一部分。
而那个19,就停在今晚的夜色里，像一粒种子落进土里，明天，太阳照常升起，草皮重新画线，一切归零，没有哪个数字能定义一条河，也没有哪条河能代替一片海，Karsa已经走远了，只剩下脚步声，还在通道里，像一种很古老的、关于继续行走的回声。